筆端藏山河 藝道潤秦巴——專訪中國當代藝術名家郭線廬
記者 孫妙鴻
時值早春,秦嶺腹地萬象競秀,繁花似錦,滿目生機恰如一卷舒展自如的青綠長卷,氣韻生動,沁人心脾。在這片積淀著千年文脈、滋養著藝術靈韻的土地上,記者在古都西安見到了中國當代藝術名家、著名藝術教育家郭線廬先生。他的工作室里,墨香與茶香氤氳纏繞,壁間山水氣韻沉雄,案頭設計手稿層疊,無聲訴說著先生貫通傳統與當代、熔鑄東方與世界的藝術征程。

郭線廬在甘肅武威采風寫生
談及藝術求索、中國畫當代性建構,以及他心之所系的秦嶺山脈與情之所鐘的安康大地,郭線廬先生目光澄澈而堅定,盡顯一位藝術大家深耕數十載的赤誠與擔當。那是歷經歲月淬煉仍未褪色的赤子之心,是面對三秦厚土、秦巴文脈油然而生的敬畏與深情。
從水墨語境中探索中國藝術現代化路徑的實踐者,到將三秦文化精神注入當代創作、推向全國乃至世界的傳播者,郭線廬的藝術初心始終如一。本次專訪,記者通過步入他的精神世界,聆聽其關于創作哲思、理論建構與安康情緣的深刻洞見,探尋他以傳統筆墨承載時代精神、以當代視野回望文化根脈的藝術理想。
記者:郭先生您好,非常榮幸能與您對話。您的藝術之路扎根傳統、面向當代,自成一家。可否請您回溯藝術初心,談談是怎樣的成長歷程與關鍵際遇,奠定了您今日的藝術格局與創作理念?
郭線廬:我自幼便對圖形、色彩有著超乎尋常的敏感與興趣。墻上的一道斑駁痕跡,地上的一片落葉脈絡,都能讓我駐足半天,在腦海中勾勒出各種想象的圖景。那個年代,物質固然匱乏,但精神的追求、對美的向往,卻如同石縫中的小草,頑強生長。真正系統性地、有引導地接觸藝術,是在后來的學習生涯中。我常常覺得,自己是幸運的,我受益于改革開放后中國藝術教育的復蘇與蓬勃發展。先后在專業藝術院校的學習經歷,對我而言,是兩次方向不同卻又相輔相成的藝術“啟蒙”,它們共同塑造了我看待藝術與世界的眼光。
在早期的專業訓練中,我接受了極為嚴格和扎實的造型基礎訓練,更重要的是,沉浸在陜西這片承載了周秦漢唐的雄風遺韻之中,可以想象,當我們面對霍去病墓前那些歷經千年風雨,卻依舊飽含著磅礴生命力的石雕時;當我們駐足于碑林,指尖仿佛能觸摸到顏筋柳骨間流淌的千年文脈時;當我們凝視著墓室壁畫上那些雖已斑駁,但氣韻生動的線條與色彩時……那種來自歷史深處,巨大的視覺與心靈震撼,是任何教科書都無法給予的。這些深厚的傳統文化遺產,如同血液一樣,悄然流淌進我的藝術基因里,奠定了我藝術創作的“根性”與“底色”。
后來在專業領域的深造,又為我打開了另一扇窗,讓我看到了藝術更為廣闊的可能性。那里更注重現代構成、設計思維與藝術的融合,強調藝術與時代脈搏、日常生活、未來趨勢的聯系。它教會我如何將一種理念,通過視覺語言進行有效,甚至是有沖擊力的轉換與表達。這段經歷,讓我深刻認識到,藝術不能故步自封,不能僅僅成為書齋里的雅趣。它必須在繼承偉大傳統的同時,勇敢地擁抱我們所處的時代,大膽地進行創新與突破。

《風動桃花萬物春》
記者:您的創作始終在傳統文脈與當代精神之間對話共生,形成了極具辨識度的藝術語言。在您的實踐中,傳統與現代究竟是怎樣的關系?您又是如何實現二者的創造性轉化的?
郭線廬:可以這么說,這種“張力”并非對立,而是一種富有創造性的“博弈”與“融合”。我一直在探索一條路:如何讓中國傳統的繪畫語言、美學精神,具備一種能夠與當代世界對話的現代表現力?這不僅僅是工具材料的問題,更是一種內在美學的轉化與生成。
具體到我的創作,無論是看似源自西方的油畫,還是具有強烈實用性的設計作品,我都試圖在構圖、色彩、肌理和最終追求的意境上,找到那種獨特的、“東方式”的現代表達。我不希望我的畫只是古意的復現,成為一個精致的“仿制品”,而是要讓今天的觀眾,能從我的畫中,感受到源自我們自身文化傳統的,那種獨特的空間意識、筆墨意趣和精神氣韻,但同時,又能清晰地辨識出這是屬于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印記與視覺韻律。
而在我的某些平面設計作品中,我同樣追求一種深層次的文化表達。這些作品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呈現,更是一種思想的傳遞。通過簡潔而富有力量的圖形語言,我試圖將傳統與現代、東方與西方的元素融為一體,創造出既具有本土特色又不失國際視野的設計風格。我希望觀眾在接觸到這些作品時,能夠感受到一種無聲的對話,那是一種跨越時間與空間的文化共鳴,同時也是對當下社會語境的一種回應和思考。這種嘗試讓我不斷突破設計的邊界,探索更多可能性。比如為一些文化機構做的視覺形象,其核心元素往往取自青銅器上的紋樣、漢代瓦當的造型,或是書法中的某種筆意,但通過現代構成的解構、重組,以及國際化色彩體系的運用,最終呈現出來的面貌又是簡潔的、符號化的、易于現代傳播的。我的目標,是讓傳統“活”在當下,讓現代創作擁有深厚的“文化根基”。

《綠蔭深處顯銀光》
記者:水墨是您藝術探索的重要載體,您在傳統水墨的當代革新上成果斐然。您對水墨的當代性有著怎樣的學術思考?又是如何在筆墨中注入時代精神的?
郭線廬:我一直認為,中國畫的生命力在于其不斷地自我革新。對于傳統筆墨的研究,我并非僅僅停留在技法的臨摹與復現,而是深入探究其背后所承載的哲學思想、美學觀念和人文精神。我嘗試將一些現代藝術的構成原理、色彩理論,甚至是抽象觀念,巧妙地融入傳統的筆墨語匯中。例如,在構圖上,我可能會打破傳統中國畫的固定模式,引入更具現代感的視角和空間關系。在用墨上,我則追求更加豐富多變的層次和肌理,探索墨的“黑白關系”之外的“灰度”和“透明感”。
我特別關注如何讓中國水墨能夠“說”出當代的語言。這意味著,它不應該只是對過去的回望,而更應該成為我們觀察和表達當下時代精神的有力工具。為了讓水墨藝術更好地融入現代社會,我不斷嘗試從生活中汲取靈感,將日常所見所感轉化為創作的素材。無論是城市化進程中的建筑風貌,還是自然環境中的人文景觀,都可以通過水墨的形式重新詮釋。同時,我也注重與觀眾的情感共鳴,希望通過作品傳遞出一種既熟悉又新穎的視覺體驗,使觀眾在傳統與現代的交匯中找到屬于自己的文化認同感。這種探索不僅是對藝術語言的拓展,更是對時代精神的一種回應和記錄。

《 驪山烽燧煉榴丹》
記者:您與安康淵源深厚,多次深入秦巴漢水之間采風創作。在您心中,安康這片土地承載著怎樣的藝術氣質?又給予您哪些獨特的創作滋養?
郭線廬:我與安康的緣分確實不淺。這些年來,我曾多次帶領藝術團隊深入安康的各個縣區進行寫生與創作。我喜歡在那里行走,感受那里的空氣,傾聽那里的聲音,觸摸那里的歷史。每一次深入,都能發現新的驚喜。我看到安康的藝術家們腳踏實地,用真摯的情感描繪著這片土地,創作出一批充滿地域特色的優秀作品,這讓我非常感動和欣慰。
記者:秦巴山水、漢水文脈構成了安康獨有的文化生態。在您看來,這種自然與人文共生的地域特質,對中國當代藝術創作具有怎樣不可替代的價值與意義?
郭線廬:安康的價值,在于它提供了一種“返璞歸真”的視覺和心靈體驗。在當今這個信息爆炸、節奏飛快的時代,安康的山水、人文,能夠提供一種難得的寧靜與沉淀。它的綠,是那種層層疊疊、飽含水分的綠色,是對現代人視覺疲勞的一種療愈。漢江的蜿蜒流淌,象征著生命的不息與自然的和諧。而這里淳樸的民風、悠久的歷史,則為藝術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情感土壤和人文積淀。
這種獨特的價值,對于當下的藝術創作而言,是一種重要的“精神補給”。它能夠幫助藝術家擺脫浮躁,回歸本源,從自然與人文的和諧中汲取創作的養分。我堅信,安康及其周邊地區,完全有潛力孕育出一種區別于其他地域風格的、具有獨特美學氣質的藝術流派,成為中國當代藝術版圖上一抹亮麗而清新的色彩。

《風扶荷蓋露華垂》
記者:您一直致力于地域文化的藝術轉譯與當代表達,并非簡單地符號挪用,而是精神內核的提煉。您如何理解地域文化在當代藝術中的位置?在活化秦巴文化方面,您有哪些具體實踐與思考?
郭線廬:我之所以對安康情有獨鐘,是因為它擁有的獨特地域文化和自然風光,為我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。安康的山水,特別是秦嶺腹地的秀麗和漢江的溫潤,與黃土高原的雄渾形成鮮明對比,展現了陜西文化的另一重維度。這里的文化,如女媧神話、漢水文化、民歌、茶文化等,都蘊含著深厚的人文積淀和獨特的審美韻味。
在我的藝術實踐中,我致力于將這些地域文化的精髓,通過當代藝術的語言進行活態的表達。我并非簡單地將地域符號搬入畫面,而是深入理解其文化內核,并將其轉化為視覺元素。例如安康的風光,我不僅僅描繪其形,更捕捉其“氣韻”,那種自然的靈動、水流的韻律、植被的生機。在色彩上,我嘗試運用更符合當地氣候與自然特征的色調,營造出一種清新、雅致、富有生命力的視覺感受。
我還通過我的作品和多種形式的推廣,希望能夠喚起人們對這片土地的關注,鼓勵更多藝術家深入挖掘和表現地域文化,形成具有鮮明地域特色的藝術流派,從而豐富中國當代美術的多元面貌。這是一種對本土文化的尊重與傳承,也是一種對當代藝術如何更好地服務于社會、滋養人心的思考與實踐。

《素翎蓋羽動清秋》
采訪臨近尾聲,窗外春山含翠,落霞滿天,暖光灑落在書案與畫卷之上,溫潤而安寧。郭線廬先生懇切而言:“安康是一片充滿靈氣與生命力的藝術沃土,我堅信,這里一定能孕育出獨具魅力、卓然成家的‘漢江畫派’,為豐富多彩的中國當代美術百花園,增添一抹不可替代的、亮麗而清新的色彩。我也會持續地關注安康、走進安康,用我的畫筆和設計,去表現漢江之美、秦嶺之魂,為這片土地的藝術繁榮與文化發展,盡我的一份綿薄之力。”
筆墨隨時代,丹青寓精神。郭線廬先生的藝術人生,正是一場在傳統與現代、責任與自由、高原與高峰之間的不懈跋涉與求索。而他對于安康的這份深沉期許與赤子情懷,也必將如滔滔不息的漢江之水,默默潤澤著秦巴大地的藝術新苗,共同繪就一幅更加壯闊、更加明媚的文化圖景。
一審:徐思敏
二審:田 丕
終審:張 俊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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