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歷史對話
□ 蔡建中
近三十載光陰,悄然落于泛黃的紙頁間。驀然回首,身后的歲月已化作一條通幽的小徑,這便是我的史志檔案編研之路。我似一顆普通的螺釘,在這條小徑上被時光打磨得光亮而堅實。
初緣起于黨校,彼時黨校與黨史研究室合署辦公,前輩們須發漸蒼,學問精深。一日,我書寫班級會標時,一位長者鄭重提醒:“稱‘中央黨?!煌?,應稱‘中共中央黨校’,其他黨派也有黨校,易生歧義!” 他扶了扶老花鏡,指尖輕叩桌面,恍若叩擊歷史的門環。那一刻,對語言精準的敬畏,如重錘般敲擊心底。當我翻閱他們批注密布的黨史資料時,仿佛看見他們伏案的側影?;蛟S每個檔案史志人,都帶著這種嚴謹與執著的印記,如同守護火種的使者。
真正叩開檔案之門的,是山西臨汾市委黨校一位副校長的千里來信。他囑我查證縣志中其先祖——明成化年間白河首任縣令普暉的生平。循著指引,我踏入縣政府院內的臨街辦公樓二層。一米多寬的土夯過道兩側,陋室夾道而立。舊木窗欞漏下的光,在水泥地面投射出細長光影。斗室之內,舊桌橫豎拼湊,局促難行。寒暄過后,一位在讀學員忙幫我去夾層庫房查檔。須臾,她帶回一張載有普暉生平的復印件,囑我登記簽收。復印件墨跡清晰,宛若新印。我捧在手中,頓悟“歷史的分量”四字之真諦。那些被歲月折疊的故事,正需檔案史志人用雙手緩緩展平。
2003年秋,我調入新組建的縣檔案史志部門時,崗位清苦如未墾荒地。夜深人靜常自問方向,后認定樸素真理:“板凳要坐十年冷,文章不寫一句空?!蔽ㄓ杏谩皩W”與“干”澆灌,方能照亮寂寞長路。接受征編《白河解放》黨史專題任務后,白日埋首故紙堆,舊報紙鉛字在燈下泛著暖光;靜夜挑燈,聽鋼筆沙沙劃紙,恍若與時間對話。半年耗盡心血,終得一沓40 余萬字的安心文稿,也漸漸摸索出章法:編研如織錦,經緯須先定,而后沉心梳理檔案書籍中的線索史實,再借訪談口述注入溫度,敘事方有魂魄。零散資料或照片不足成書時,便細心收納、寫注妥存,以待來日。
沉寂卷頁中記載的堅韌,在光陰里悄然發酵,重塑我心。“小我”窠臼逐漸剝落,一顆愿為史志檔案編研崗位沉錨的“螺釘”之志,于塵埃深處倔強生長。面對繁重編研任務,以滴水穿石之“癡笨”去打磨。辦公桌即沙場,每日早到十分鐘拂塵開機,爭分奪秒;下班晚走片刻整理思緒,寂靜的大院,唯聞落葉風中私語。最驚險時,為趕《中共白河縣歷史宣講提綱》,數次深夜攀院墻回陋室,一次足滑幾欲墜入深巷。日積月累,工作日志與資料卡片愈壘愈厚,指尖摩挲過百萬余字;專題文稿愈發厚重,編研文章也悄然綻放于報刊字里行間……
日復一日伏案深耕,曾兩度遭病痛磨難,然病榻陰霾未奪我志,康復后繼續投入編纂白河黨史一、二卷、《工業商貿志》等書稿,傾心校注清嘉慶、光緒《白河縣志》兩志。二十余載積累沉淀,終使我蛻變為地方史志檔案與文史編研沃野上的一介“農人”,熟稔節候,深諳甘苦。
2019年寒冬遷入新館,恒溫恒濕的庫房、嶄新檔案智能密集架與辦公設施,終于告別昔日 “有館無庫”的窘境。翌年秋風起時,《中國共產黨陜西白河歷史(1921—1978)》由中共黨史出版社出版;隨后,《白河新民主主義革命斗爭紀實》《白河“三苦”精神口述史料輯》等編研任務接踵而至,伏案編研,如逢故舊。
今立新館窗前,白石河水依舊靜流。取代舊木柜的檔案智能密集架,代替卡片目錄的電腦檢索系統,唯獨翻閱檔案時指尖殘留的紙灰,固執地提醒著某種永恒?;厥捉d史志檔案編研路,雖無鮮花與喧囂,卻在俯身與沉默光陰的廝守中,在案頭塵埃與鬢角霜雪的交織淬煉中,用平凡日子里的點滴積累,為地方歷史人文默默鍍上金輝,修好了白河紅色家譜,續上了地方歷史文化的主根脈絡。
忽悟:所謂春暉,不在九天云外,而在俯身故紙、與歷史對話的每個須臾之間。
一審:徐思敏
二審:田 丕
終審:張 俊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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